原文載於《文史博覽·人物》2025年第12期
澳門記憶,最終讓“家”的定義超越了血緣,為所有心系澳門的人,共建了一座廣闊的精神家園。
記憶是什麼?一座城市需要記住什麼?
對澳門這座南海小城而言,記憶或許不只是懷舊的收藏、塵封的檔案,而是為世界提供的一種“不同而和、和而不同”的生存智慧與文明方案。
這座城市記住的,是碼頭潮汐中遠航與歸來的脈動,是廟宇香火與教堂鐘聲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和鳴,是苦難歲月中收留難民的寬廣胸懷,是尋常巷陌裡一盅兩件、咖啡蛋撻中蘊藏的融合滋味。它記住的,不僅是教堂的宏偉與炮臺的滄桑,更是不同族群在漫長歲月裡學會的相處之道——那是一種紮根于中華文化“和合”思想,又在數百年中西相遇中淬煉出的寬容與務實的智慧。
如何讓這種智慧啟迪當下、有效傳承並賦能未來,“澳門記憶”項目應運而生。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介紹,“澳門記憶”專案旨在建立一個全民共建、分享、傳承的數字平臺,將澳門零散的歷史文化資料系統整合,讓城市的記憶“活”起來,成為連接過去、現在與未來的紐帶。
從象牙塔到萬家燈火
“澳門記憶”的種子,早在世紀之交就已埋下。吳志良回憶,20世紀90年代,澳門基金會開始系統梳理澳門歷史文化,出版了大量學術專著。然而,研究工作始終面臨一個瓶頸:如何在學術的象牙塔與普羅大眾之間,架起一座橋樑?
真正的轉捩點出現在一次國際會議上。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“世界記憶”專案會議的經歷,讓吳志良深受啟發。“我們發現,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在投入類似的數位記憶工程,目的都是增強公民的歸屬感和凝聚力。”他意識到,澳門這座小城,其將近5個世紀作為中西文化橋樑的獨特歷史價值同樣值得被“記憶”。
澳門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前沿陣地,既保存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,亦融合了西方的文化。澳門的歷史也是中國近現代史的縮影和輪廓。
“那些深深淺淺的歷史軌跡,距離我們居住和工作的地方非常近︰每一塊磚頭、每一塊瓦片、每一棵樹木、每一座建築、每一條街道都講述了和我們息息相關的故事。”吳志良認為,澳門歷史最大的魅力在於文化,澳門的文化既不抽象也不宏大,而是體現在生活之中,“我們的日常飲食和婚喪嫁娶禮節等,皆融合了中西的元素”。
“我們相容了很多東西,但我們自己作為澳門人,‘身在此山中’,未必有那種感覺;外來的人看到的澳門是很特別的,一切都很自然,一切都很樸素,這就是澳門的魅力。”吳志良說。
於是,2011年,“澳門記憶”工程正式啟動籌備,經過多年扎實的資源整合與技術開發,其互動多媒體資料庫網站——“澳門記憶”文史網站於2019年正式向公眾開放。
“在這6年的時光裡,我們共同見證了‘澳門記憶’的蓬勃發展。”吳志良表示,截至目前,網站流覽量已近500萬,資料庫中積累了約4.5萬條珍貴的歷史文化資料。此外,在Facebook、Instagram、微信等社交媒體上,他們累計發佈了近7萬篇帖文,內容觸達了超過224萬的讀者。
2024年7月,“澳門記憶”項目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《全球世界遺產教育創新案例獎》,得到國際社會的肯定。這是中國澳門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獲得的最新榮譽,連同此前的“澳門歷史城區”被納入《世界遺產名錄》、中國澳門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“創意城市美食之都”等一起,澳門特區已經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“寵兒”和“常客”。
每個人的記憶都是拼圖
自2020年起,“澳門記憶”每年都以幾個獨特的主題,帶人們走進澳門不同的時光切片。從穿梭街巷的“澳門公共交通”,到沉澱歲月的“澳門老字型大小”;從傳遞音訊的“澳門郵政與電訊業”,到歡躍童年的“我的兒時玩樂回憶”;再從繁華生動的“新馬路及周邊街區”,到蘊藏故事的“澳門北區記憶”——“每一項活動都成了一場集體回憶的盛宴,我們不止回顧歷史,更是在拾取散落在城市角落的記憶拼圖,與澳門民眾一同見證,澳門始終生動。”吳志良說。
如今,“澳門記憶”早已超越了一個靜態資料庫的範疇。
為更生動展現澳門歷史風貌,“澳門記憶”專案目前已推出30個主題展覽和特輯。這些展覽內容豐富,涵蓋古地圖、澳門街道、婦女生活、水資源等多個方面。
自2019年起,“澳門記憶”項目至今已舉辦超過210場“記憶沙龍”講座,吸引了超過1.8萬名市民積極參與。這些講座不僅是一次次知識的分享,更是與市民情感交流的機會。講座涵蓋了文化遺產、城市規劃、生活史等多個主題。
“澳門記憶”項目還打造了一場場全民參與的“遊戲”:系列線上問答累計答題超過12萬次,10輪歷史照片徵集活動,更收穫了來自民間的上萬張珍貴影像。
每一張泛黃的照片,每一段模糊的影像,背後都是一個家庭、一段人生。當市民打開家中的舊相冊,將父輩在新馬路開業的老店合影、孩童時在黑沙海灘嬉水的瞬間上傳至平臺時,他們交出的不僅是一份資料,更是一份信任和情感。這種“共建”模式,讓歷史的書寫權從學者手中,部分地歸還給了創造歷史的普通人。
“記憶的終極目的,不是回到過去,而是照亮未來。” 吳志良如此闡釋項目的深層價值。他認為,“澳門記憶”正在潛移默化中參與澳門新一代身份認同的塑造。專案主題活動校園專場已經成功走進了澳門近90%的學校,這樣的活動既是傳承,也是分享,創造了一個互動的學習環境。
同時,“澳門記憶”還推出“校園記憶”子項目,比如利瑪竇中學校園記憶專案、校園歷史文化培訓計畫,旨在讓青少年學生對澳門的歷史文化有更多的瞭解。當年輕一代通過“澳門記憶”平臺看到自己的社區如何在幾十年間從灘塗變為街市,看到中西習俗如何在自家餐桌上自然融合,他們獲得的是一種文化自信與開放包容。
“知道自己從何處來,才能更清晰地思考向何處去。這份由共同記憶凝聚的認同,是澳門社會最寶貴的財富。”吳志良說。
此處安心是吾家
“澳門是一個特別的城市,一方面有著濃厚的傳統鄉土文化,同時是一個現代化的城市,亦是一個移民城市。”吳志良表示,“希望‘澳門記憶’的平臺能將澳門人的感情及這片土地的脈絡展示出來,讓在澳門來來往往的人們可以對這片土地有更深的認識,建立歸屬感。只有這樣,澳門才會慢慢形成我們的共用價值。”
“此處安心是吾家”,在澳門,這句話不只是一種詩意的表達,更是一種真切的生活狀態與城市精神。
每個人來到澳門,都可以以澳門為家。它像一個溫潤的容器,既承托著嶺南的鄉土人情,也接納著四海的生活習慣,最終釀成一種獨特而自洽的日常美學。
這座城市以其特有的包容與溫厚,為每一個駐足於此的人——無論是世代居住的“老澳門”,還是遠道而來落地生根的新居民——提供了“家”的情感座標與身份歸屬。
“澳門記憶”平臺,正是這種歸屬感的數字基石與情感放大器。當一位土生葡人後代上傳家族百年前在風順堂區拍攝的全家福,當一位內地來澳讀書的學生記錄下自己眼中“小而美”的街區變化,當一位菲律賓工作者分享在澳門慶祝聖誕的溫暖瞬間……這些跨越族群、世代與背景的記憶碎片,在網際空間裡相遇、拼接,共同編織出一幅名為“澳門之家”的溫暖圖景。
“不少來澳門工作一段時間的人,離開澳門之後,對澳門有一種懷念,有一種留戀在這裡,澳門這個地方是很吸引人的。”從1985年大學畢業來到澳門工作算起,吳志良在這座城市已經紮根40年。吳志良是廣東連平人,如今他已以澳門為“家”。從1988年任職澳門基金會以來,他一直堅持致力於一件事——在被視為“文化沙漠”的澳門,打造一片“文化綠洲”。
與其他澳門人一樣,吳志良深知他們的“家”不僅是一座棲身的城市,更是一份關於不同文明如何共處的鮮活遺產。因此,“此心安處是吾家”在澳門,意味著心安於一種開放而自信的認同:認同腳下這片土地複雜而輝煌的過去,認同當下這種中西並蓄、古今相融的日常,也認同未來那個作為中國與世界文明對話之窗的使命。這份心安,不是固步自封的安逸,而是知道“我從哪裡來”的扎實,是相信“我們向何處去”的從容。
澳門記憶,最終讓“家”的定義超越了血緣,為所有心系澳門的人,共建了一座廣闊的精神家園。

